他用魔术般的“时空重置”颠覆了传统的电影艺术,他用“新东方主义”美学打开了观众精神世界的任意门,他是华语圈最特别、最难以被定义的艺术家——叶锦添。25年来,他早已褪去奥斯卡的光环,用作品说话,不断探索艺术的至臻境界。《青听》专访著名艺术家叶锦添先生,一起走进这位大师的精神生活,感受他眼中的“美”与“本真”。
他是叶锦添,一位无法被定义的艺术大师。世纪之初,他凭借电影《卧虎藏龙》成为首位获得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的华人艺术家。自1986年参与第一部电影《英雄本色》起,30多年来,叶锦添担任了多部电影的美术指导和服装设计:晚清的《卧虎藏龙》,唐朝的《大明宫词》,民国的《胭脂扣》,三国的《赤壁》,还有商代的《封神》等。在这些作品里,他一直在和时空打交道,如果你是一位导演,你可以放心地把美术创作交给他,你会得到一个完美的时空重置。如果你是一个普通观众,你也可以放心地走近他,去体会他为你营造的独一无二的时空穿越感。
叶锦添:在《封神三部曲》我做了很多东西都是以后可以发展,不是为了一部戏而已。
青林:我看《封神三部曲》的时候有一种兴奋感,您对它的呈现效果满意吗?
叶锦添:某个程度是突破了很多东西的。我觉得它的精致度、整个水准、美学已经蛮好了,我这次蛮满意的。
青林:我们知道《封神》讲的是商朝的故事,但是《封神演义》是明代的小说,这种故事时间和创作时间会有一种割裂和冲突吗?
叶锦添:当然有,当时他写的时候有可能还没有要求他要历史写实,只讲距离比较远的,在商朝怎么可能有道教,这些东西就构成了他的宽容性。
青林:我们看的时候代入感蛮强的,挺信服的,这个平衡其实挺难的。
叶锦添:你看20世纪50年代全盛时期的好莱坞电影,也没有那么讲究。像黑泽明早期的电影,他的主角是历史的,但他周围的人就是时装、拼贴什么的。我们要把那个道理说清楚,要想出一个道理,把所有东西合二为一,然后要无缝衔接。
青林:我是河南的,看到您当时呈现出来《封神三部曲》的时候比较激动,把我们那种文化通过这样的方式表达出来。您当时应该去了河南很多地方吧?
叶锦添:我去了很多博物馆,安阳,还有很多地方。乌导是很有野心的,他就想找一个美术正宗,我们没办法去固定它在商朝还是明朝。所以一直在找一个中国的正宗,像山水画、兵马俑,我们看到很多比较无时代感又能提升我们的东西,就像《千里江山图》是讲空间的。很多都是我们理解所谓的东方文化里面的经典,然后再拿来提炼到我们的电影里面。
青林:现在看到这些古典和传统的文化还会感动吗?
叶锦添:感动是一定有的,而且我现在越来越尝试去无缝接触它们,我开始筹备一些东西,直接跟文物对话。比如我曾做了一个青铜器的展览,在现场我用装置艺术的方法做了一些气氛,让他们把标签全部拿走,让观众直接用感官去感受这些东西。我现在做所有的艺术都是要在现场感觉另外一个维度的东西。
当你从一个青铜碗的外形就能看出谁曾经用过它,那么标签、语言,一切解释都不再需要。叶锦添就是一个对真实感非常认真的人。
青林:您对细节有一种极致的追求吗?
叶锦添:没有,我要对剪辑有一个非常清楚的了解,因为每一个情节都包容在一个看不见的规矩里面,规矩一破,严肃性就没了。没有严肃性,你所有的东西都建构不起来。
青林:当时拍《卧虎藏龙》的时候,没有人工智能,也没有特效,但是我们觉得清朝就是那个样子,包括《封神》也有这种感觉。您觉得在这个过程中,设计者是用美学来定义场景,还是时间可以指引设计者的审美?
叶锦添:我觉得这两个一定是都有的。
青林:比重是多少呢?
叶锦添:没有什么比重,让观众神会,它的神到了,它的形不用到。
青林:《卧虎藏龙》玉娇龙的嫁衣。当时从电影里面看,有那种花开到荼蘼的感觉,能感受到封建礼教的窒息感。
叶锦添:你发觉它是很多种颜色的,最开始是一个灰的,慢慢变成一种绿的,晚上变成一个冷的、冷灰的,后来到新疆的时候是红的,到最后是一个死灰的,让你有一种诗意化的感觉。所以这个红就会很多细节,是到了它最激烈时候。我的东西就是很情绪化,最大特点就是情绪控制在形式里面。
青林:您的所有作品为什么看着那么舒服,就是因为都是系统的、统一的。距离您获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奖已经25年了,当时您也说了,获奖之后没有太大的改变,也没有去好莱坞发展,是要尝试一些新的东西,这个新的东西是“新东方主义”美学吗?
叶锦添:我觉得应该是吧。我经常会想自己究竟是什么,后来见到很多外国的东西都很好,那个时候我就开始跟他们交流,但我越来越咽不下这一口气,好像我们的东西被他们压下去了,我真的好像有点想跟他们比。
青林:我看您书里有很多游历的小故事,从东方到西方,从中国到世界,从传统到现代,很羡慕您所有的经历。您就像一块海绵一样在不断地吸收、不断地融合。
叶锦添:但我觉得最重要还是要找到那个陀螺的轴心。你要找到陀螺的中轴线才能摇。
青林:主线?
叶锦添:对,主线都是无形的,是永恒的,你必须要脱离眼睛去看这个东西,你才看得清楚是怎么回事。而且灵魂是单独的,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灵魂,它就是一个孤立的世界,艺术就是打通这个东西,所以艺术也是一种沟通。你沟通才能把两个世界接通到一条线,那条线就是最神秘的地方。
青林:您对空间和时间是有特殊的感知吗?
叶锦添:我觉得中国有一个东西叫玄虚。玄虚的意思就是你不能用现实去衡量它,整个精神世界是很大的,它慢慢形成到最后,就是我们认为有时空,我们要它显现。我觉得物理是一个虚空的显现,它是最表面的层次,从表面层次可以看到虚空的无限。
佛家认为我们生活的世界是虚空,仿佛某个维度在我们这里的全息投影;而中国人的宇宙观、世界观一向是超脱、玄虚,永远在追寻精神上的滋养与富足。叶锦添就是一个能和精神对话的人。即使我们在面对面的交谈,也能感受到他的思维、灵感在时空中四处游荡,我觉得他是一个很难懂的人,也是被特别选定的人,他是天生的艺术家。
青林:对于我们普通大众来说,可能我们需要的那种美是更容易被理解的,或者是确定的美。
叶锦添:我觉得愉悦就是美,让你心情开心的就是美。各种东西都有愉悦的感觉,创造也是愉悦的感觉,普通人就是要找寻愉悦的感觉。
青林:但是现在我们处在一个高速发展的社会当中,生活的节奏是很快的,压力也是很大的,而且我们可能生活被短视频和一些即时反馈的内容已经填满了,我们还能欣赏美吗?
叶锦添:填满是你自己说的吧,有谁是填满的?人有一半是连接永恒的,使你永远都有机会。然后人是处于一个能量中心,自我的能量中心,这个东西是浮动不定的,有时候你的能量变弱,那些物质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强。
青林:您觉得美是可以被教育被指引的吗?
叶锦添:可以。
青林:普通人怎么去发现身边的美?
叶锦添:第一个是你起心动念是什么,你跟你的爱人、你跟你的老爸、你跟你的儿子,都是两个独立的宇宙,去做一些沟通都不是那么简单的,每次打通之后都会非常漂亮,是非常开心的。最正确的方法就是像打坐、冥想,给自己写东西都可以是接近自己的方法。因为自己够强,你就有能力去跟人家沟通。一直提炼自己,提炼到最后,你是好轻松的。
青林:我看您在《叶锦添的创意美学》那本书里面也夹了一张“精神DNA”的手绘。“精神DNA”对于普通人的意义是什么?
叶锦添:就是去真的了解自己感受。
感受自我,和自我对话,精神的世界便走向广阔无垠。采访当中有一个细节特别触动我,叶老师在一个黑漆漆的房间独处的时候,他和他特殊的作品LILI待在一起。他是在冥想吗?抑或是通过自己的艺术品完成自我的对话。
叶锦添:这个是2018年的时候,我在今日美术馆做了一个艺术跟科技的展览。
青林:您做LILI是想表达什么或者想表现什么?
叶锦添:我觉得人很喜欢听故事。你讲道理,人家好难明白,所以你要有个故事,但是我暂时还没有做一些很清晰的故事。LILI是一个无定数,就是无限重复,她永远都在一个浮动状态,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马上就影射到我们现实的生活。所以她就一直在用一种置身事外的那种关系,比如说我现在坐在这边跟你们聊天,我看不到我自己,但如果我有她的话,我把她摆在我这个位置,我站在旁边去看,包括看我自己。这个东西我都看到不同的东西,不同的世界,我觉得这个就叫出入时间,这个是真正的时间旅行,这就是真正的人生旅行。